梁长峨◎ 致彼岸书 请顾惜我满头的白发 ——读赫尔岑手记之一


作者:梁长峨 发布时间:2021-08-03 16:24:26 浏览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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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尼古拉[一世]统治时期发生一件事:uuu中国散文家网

皇帝治下的俄国警察和官员成了皇帝的鹰犬,他们争着充当尼古拉实行暴政的爪牙。一个叫做斯卡里雅特卡的退休军官为表对皇帝的忠心,悄悄混进大学生中间,假装同他们友好,给大学生诱进圈套,单纯的学生哪里想到混进他们中间的是一条沙皇的狗,就对他无话不谈。一次,朋友聚会,年轻人们酒喝得太多,胡闹起哄,跳舞唱歌,合唱了赫尔岑的同学索科洛夫斯基创作的歌曲。uuu中国散文家网

俄国皇帝上了天/外科医生划开他的肚皮/……上帝感到怜悯/就另外派了尼古拉,——/还带着什么什么……下流人/uuu中国散文家网

在皇权专制的社会里,对皇帝,臣民是不可直呼其名的;皇帝是龙体,岂能说出肚皮二字;还竟然说皇帝带着一帮下流人,皇帝成什么人了!——弥天大罪呀!孩子们哪里顾及这些,只管借着酒力给自己壮胆,发泄自己心中对尼古拉[一世]专制的不满,殊不知身边有一条皇帝的狗正在窥视他们呢!uuu中国散文家网

当时不像现在手机都能录音,没有证明怎么向皇上邀功领赏呢?这个奸细就十分热情邀请这些大学生到他家里做客。席间,主人假装喝醉,摇?;位?,建议大家再唱一次索科洛夫斯基的歌。孩子们不知有诈,又兴奋地唱了起来。就在这时,门开了,警察们闯进来,把他们逮个正着。20多位年轻人被捕,其中还牵连没有参加饭局的赫尔岑及他的两位好友。uuu中国散文家网

尼古拉大动干戈调来莫斯科要塞司令斯塔阿尔负责此案?;噬系囊馔际置飨?,就是要把此案当成大案要案,查出一个反对皇帝的集团来。uuu中国散文家网

可是,斯塔阿尔是一个直爽和果敢的将军,他审查中发现这个案件是在诱导下导演出来的,尽管如此,也只能找出惟一的罪名就是一点非公开发表的意见,而这个意见也只是通过唱歌表露出来的。他认为,倘若仅仅为了这个审讯他们,既困难又显得荒唐可笑。uuu中国散文家网

此语一出,在审问委员会引起激烈争论?;释サ谌蟛樘纷踊实鄣闹沂涤ト挛捣蚣峋龇炊?。老军人动怒,用他的军刀打着地板,说:您与其毁掉别人,不如上个呈文请求关闭所有的学校和大学;这样会警告别的不幸的年轻人,——话又说回来,您要怎么干都由您,不过您得撇开我去干;我以后绝不再到委员会来。uuu中国散文家网

老人说完这段话就匆匆走出了大厅。uuu中国散文家网

第二天早晨要塞司令带着报告去见皇上,他不知道第三厅那位奴才已经把小报告打到皇帝那儿了?;实鬯淙惶怂档脑?,还是执意要他像先前那样去委员会上班。uuu中国散文家网

听此,斯塔阿尔答道:请顾惜我满头的白发吧,我活到这样的年纪从没有沾上一点污点……这件事关系到我的荣誉——委员会里做的事情是违反我的良心的。uuu中国散文家网

说罢,斯塔阿尔鞠躬退了出去,从此他就没有再出席过委员会。uuu中国散文家网

这不由让我想起聂绀弩的冤案。据寓真、章诒和的文章揭露,聂先生1958年因诗因言获罪发配北大荒劳改,1960年返京?;鼐┖?,一张告密网就在他身边悄悄布下。与聂绀弩来往密切的有戴浩(电影家)、向思赓(曾参加左联)、吴祖光(戏剧家)、陈迩冬(作家、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钟敬文(教授、民俗学家)。这些人都是促使聂先生进监狱的重要分子,因为他们都揭发了聂先生的所谓罪恶。也正因为他们是亲密朋友,理所当然成了当局坐实聂先生罪证的借口。后来这些文艺界的名流都说自己是被迫的,还有尼古拉皇帝让斯塔阿尔将军查办学生犯罪案强迫的压力更大吗?人家为什么不说自己是被迫的从而参与迫害他人呢?还是自己灵魂发了霉,良心让狗吃了。uuu中国散文家网

还有黄苗子(漫画家、美术评论家、美术史家、书法家、作家)、王次青(先后在出版总署和版本图书馆工作)。这两人是把聂先生送进监狱的直接推手。他们怀揣着害人、立功、?;ぷ约荷踔料蛏吓赖男睦?,约定日子,亲自登门,以拜访关心的样子出现,假装发牢骚,哀叹时局,吐露心中凄苦,有时还虚伪地洒一掬同情之泪,引对方上钩,吐出肺腑之言。然后,再匆匆赶回家去,背着家人,在幽幽的灯光下,把对方的言论一笔一笔,连说话时的痛恨、愤怒、责问、跺脚、手势、敲桌子等声色动作表情一并记录下来。再然后,悄悄打电话同上线约好时间、地点,偷偷地见面,恭恭敬敬呈上猎获。受到上线肯定后,喜不自胜,深感荣幸,眉飞色舞地回家,再密算下一次如何从老友那里套取更多罪证。uuu中国散文家网

 那个叫王次青的人还自掏腰包请酒。聂先生心想,真是好友,我一个落难之人,他还如此看得起,于是失去戒备。待得三杯入腹,率性直爽的聂先生狂言又如滔滔江河,一泻而下。如此这般,聂先生的罪过越积越多——这种手段何等下作卑鄙?!uuu中国散文家网

那个叫黄苗子的罪恶之手一点也不亚于王次青。他同聂先生经常套近乎,让先生拿自己写的诗词给他看,然后他就把这些诗词一首不漏地交给专政机关;这还不算,他还要加上自己的注解和评论,而这种注解和评论,他又专门往反面去理解,上纲上线——这又是何等无耻和歹毒?!uuu中国散文家网

1962年到1966年,来来往往,他们把聂绀弩的黑材料即所谓罪证罗列到上百页之多。到专政机关拿着手铐敲开家门时,聂先生才醒悟,原来对他身上捅刀,而且刀刀见血,刀刀入骨的,竟是请他吃饭同他吟诗的至友。他无限悲愤无限绝望地惊呼:回顾茫茫余一我,不知南北与西东。uuu中国散文家网

聂先生何罪之有?见一微而知著:只要对国家、对大局有好处,你们要借我的头,我也愿意??墒俏一盎故且档?。现在搞成什么样子,他们要负责,全国都要负责……”“现在农夫也不好当,从前的农夫向地主纳了地租之外,那块地怎么种,他有完全的权利。现在的农夫一点权利都没有……这样的制度是无法搞生产的。”“现在主要问题是人的权利问题,自由问题……”如此等等,多好呀!心系天下,是怎样的热血和赤胆;尖锐洞察,又是何等的真知与高见。当局不容,作为同样有点脑子的至友应该心领神会,击节赞同才是呀!然而不然。不能得到理解和支持也罢,怎么也不该昧着良知和良心去密报!怎么也不该利用至友的信任去出卖至友!如果天有神灵,这种行为该遭天杀。再说,即使这些言论是反动的,也正如斯塔阿尔将军抗辩尼古拉皇帝时所说就是一点非公开发表的意见,既没有在公开场合传播,更没有在报刊发表??墒钦庑?/span>至友并没有像斯塔阿尔将军那样顾惜自己满头的白发和一生的荣誉,而是一齐黑了心去把他们共同的至友往坟墓里送。uuu中国散文家网

对比一下,我更感到斯塔阿尔将军高大、可敬。敢对抗皇上需要有多么大的勇气和崇高无私的精神。违抗圣意,轻者削职,重者杀头灭族。再说,学生与将军何干?非亲非故,皇帝让办就办呗,正好可借此表现自己,从而得到晋升和更大的富贵??墒橇夹牟辉市硭庋?,他的满头白发和一生的荣誉不允许他这样。所以,他敢在审查委员会拍桌子,敢同皇帝当面争辩,敢不理睬皇帝拂袖而去。uuu中国散文家网

如果是我们的名流们,不,不,何止是名流,他们会怎样?倘若得到皇帝钦点,他们将觉得是自己三世荣光。为了生存和发迹,天大的冤案,他们都会毫不在乎,会把良知良心人性抛到九霄云外,竭极全力落实皇帝的旨意,不要说是几个大学生,就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也会绝情地往火坑里推。王次青、黄苗子等,就是活标本。不是皇帝钦点的,还是他们的至友,他们都能如此凶狠歹毒,如果是皇帝钦点,又不是他们的至友,他们会怎样?每念及此,我总是不寒而栗。uuu中国散文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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